东渐西被:粤东会馆的时空叠影

2025年10月10日 08时49分   阅读:0 次   来源:右江日报   作者:黄政棠   责任编辑:卢晓丽 【  +放大   -缩小  】

  门楼下的时空褶皱


  暮色如一方巨砚中渐融的宿墨,沉稳而缓慢地浸透了解放街两侧连绵的骑楼廊柱。粤东会馆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黄昏天光的映照下,静默如一部徐徐摊开的线装古籍,而那道被无数足迹磨砺得温润如玉的门槛,正是它跨越三个世纪的书脊。以指尖轻轻抚过康熙五十九年(1720年)的青砖,触感清冷如玉,隐隐透着岁月的凉意。砖缝间,以糖浆、糯米浆与石灰膏精心调配的黏合剂,历经三百载寒暑,早已凝结为点点琥珀色的星辰,在夕照下闪烁微光——那是粤商领袖梁煜率众自广东佛山千里迢迢运来水磨火砖时独创的不传之秘,每一块砖都经过九九八十一道工序,平整如琢,致密如砚,自落成之日便严丝合缝,三百年风雨未能使其移易分毫。抬头仰视,门楣上“粤东会馆”四个擘窠大字沉凝如古墨,其深邃的漆色之中,仿佛叠印着1929年邓小平、张云逸踏过百色大码头时草鞋边缘沾带的红土微痕,也与今日游客手机屏幕倏忽明灭的冷光交相辉映。风过廊檐,铎铃轻响,忽有传奇般的千古绝对如絮飘来:“东鸟西飞,遍地凤凰难立足;北狮南下,高山猛虎尽低头”——相传清朝末年,百色地方官员以此上联试探粤商才智,粤商当即星夜驰返千里,求教于岭南籍的饱学老秀才,终得妙对,不仅赢得满堂喝彩,更争得了这片紧邻码头的风水宝地。这则凝聚着智慧与乡谊的轶事,至今仍在那些繁复精美的砖雕螭吻的齿牙间流转不息,随着日升月落,被咀嚼出新的回响与意味。


  匾额丛林:商魂、兵魄与文脉的密语


  “东渐西被”四字高悬正厅,宛若一艘巨舰,承载着文明渡越时空。这块以整片金丝楠木雕琢而成的巨匾,取意自《尚书·禹贡》名句“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笔力千钧,宛如一道横跨于珠江流域历史烟波之上的虹桥。匾额之下的一方空间,曾交替堆叠过来自梧州的珍贵烟丝、从云南运抵的厚重盐包,以及1929年百色起义时期印刷的《右江日报》革命传单,商货的流通与主义的传播在此奇妙地更迭流转:据地方志载,1860年,精明务实的粤商曾借向官府密报翼王石达开攻城计划之机,换取了烟丝的专营权;而到了1929年,几乎是同一批商人的后代,却出于对革命的理解与支持,将沉重的会馆钥匙郑重献予了红军。历史学家将这一转变称之为“从商业拓荒者向主义播种者的深刻蝶变”。


  中殿所悬的“同声堂”匾额,原是粤商羁旅异乡时同气连枝、守望相助的庄严誓言,至1946年,其内涵再次升华,化作了“粤东旅色小学”内传出的琅琅童声。312名学子在关帝圣像之下诵读《千字文》,书声盈梁。展厅内精心布置的蜡像群中,先辈邓小平同志伏案批阅文件的侧影,正与当年学童奔跑嬉戏时不慎磕碰到柱础所留下的旧痕叠印在一起。


  后殿那方“天地正气”金匾之下,一尊关公像目光如炬,静观三百年世事变幻。红军队伍进驻之时,对殿内香案陈设未动分毫,体现了对民间信仰的尊重。邓小平与张云逸的木板床仅能挤放在神龛之旁,以三条长凳支起,覆以草席,一盏煤油灯日夜不熄,其升腾的烟炱将天花板熏染出浓重的墨色,同时也拓印下伟人伏案工作的清晰剪影。至1953年开展全国文物普查时,工人清理后殿墙壁上作为农贸市场时积附的层层鱼鳞,竟惊现墙缝深处有朱笔书写的标语:“贫苦工农们起来罢!”——这抹与钟山县英家镇粤东会馆“开仓济贫”标语同源共流的赤色字迹,最终被党史研究者破译为连接右江流域革命活动的“密码链”中的关键暗语,揭示了土地革命时期共产党人发动群众的广泛网络与共同心声。


  雕梁血火:建筑经络中的革命胎记


  仰首细观,瓦当之上“岳母刺字”题材的陶塑人物目光如炬,俯视中庭,仿佛守护着这片热血土地。1930年,红七军领导人张云逸曾在此处指点军事沙盘,对其麾下将领纵论风云:“起义当如潜龙现爪,既要蓄势待发,更需谋定后动!”高耸的屋脊上,“双龙抢珠”琉璃雕饰之下,红军将领与普通战士同甘共苦,共睡于庑廊的通铺之上,鼾声阵阵,竟能震落梁间积存百年的浮尘。最为惊心动魄的历史发现,来自参谋处一个抽屉的隐秘夹层——半张绘制于1947年、关乎英家起义命运的联络地图,竟与怀远镇粤东会馆粮仓的一把铜钥匙并置存放,无声而有力地见证着右江革命星火历经不同时期的代际接力与薪火相传。


  登上二层,一间不足二十平方米的低矮阁楼,仿佛一个封存完好的时间胶囊:以普通条凳支起的木板床床沿处,有一处明显的深凹,据多位老警卫员回忆,乃是将军深夜踱步思考战略时,腰间佩枪的枪柄反复撞击同一位置所留下的独特印记;木质窗棂之上,一道深刻的划痕旁,依稀可辨“1930.11.7”的字样——这正是红七军主力奉命北上的出发之日,据传张云逸将军以随身匕首镌刻于此,以作告别。此后长达九个月的转战历程中,七千余名广西子弟兵挥别故乡,跋涉五省,浴血奋战。至1945年革命者在延安重逢时,首批出发的将士仅存七十余人。毛泽东主席为此特授“千里来龙”锦旗以彰其功,彭德怀元帅亦曾慨叹:“这支队伍,猛如出山虎,精似林间猴!”今日,这些历史的细微痕迹已被现代三维激光扫描技术精确测绘,数据显示窗棂刻痕深约0.3厘米,其形态深度恰与一把二十世纪初期制式匕首的反复磨刻特征完全吻合,为这段历史提供了确凿的物证。


  青砖上的年轮:三百年共生图谱


  会馆宽阔的天井一隅,几丛顽强的野生蕨类植物从光绪年间铺就的红砂岩阶砖裂隙中探出首来,它们与2023年采用最新“彩色材质溯源与复烧技术”修复的琉璃瓦当,共同沐浴在今日温暖的夕照之中,构成了一幅生机盎然的历史对话图景。某年夏日,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着开放式庑廊,廊壁上一幅清代水墨壁画《澄碧河航运图》中的商船墨迹因水汽而略有漫漶,那一瞬间,画中帆影竟与播放中的百色起义纪录片里运送军械的木船影像奇妙交融——仿佛1929年邓小平同志所乘的那艘航船,正从画中的剥隘古港驶出,劈波斩浪,闯入现实的江流。


  曾有一夜闭馆之后,我独自行于空寂的馆内,忽见修长竹影透过花窗,扫过“天地正气”金匾,风声过处,恍惚间似有邓小平同志的川音在梁柱间低沉回荡:“改天换地,靠的就是民心这把最锋利的刻刀!”历时三十载的参观考察与情感追随,我几乎抚遍了这里的每一寸砖木:经理处花岗岩柜台面上的深刻刀痕,经考证是红军铸银厂为革命经费熔炼地主银锭时留下的工作印记;医官房潮湿地面铺砌的青砖之上,至今仍渗透着难以彻底清除的草药渍痕,它们曾治愈了众多起义军官兵所患的严重疟疾;而最为沉痛也最具警示意义的,莫过于后殿那对精美的蟠龙石柱——1958年,面临被拆毁以建设炼钢高炉的危机,一位匿名老工匠冒死连夜以红漆在木牌上摹刻“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字样,竖于柱前,竟成功惊退了施工队,从而护住了柱础上“于汉无极”那四个承载着无限希冀的古老篆字。近年来,文物保护专家利用先进的微孔探伤技术进行检测,发现部分关键青砖的内部微观结构,竟异常完好地保留了1929年特定季节的温湿度记忆数据,这批无意中形成的环境档案,如今已成为研究右江流域近代气候与环境变迁的珍贵科学样本。


  解放街上的永恒潮汐


  临别之际,再次仰望由邓小平同志亲笔题写的匾额“中国工农红军第七军军部旧址”,可见阳光之下,金漆剥落之处,悄然渗露出内里青砖的本色——这恰似粤东会馆作为百年商埠基因与红色革命血脉,在漫长时光中相互融合、共生的最直观隐喻。2025年夏夜,大型沉浸式体验剧目《觉醒年代》的年轻演员们,高举红旗,呐喊着掠过“同声堂”前的广场,一位在旁摇着蒲扇乘凉的百色本地老人,手指匾额,对孙辈轻声言道:“快看,红军回来啦……”其声喃喃,如同门前澄碧河的低语,温柔地漫过近年依据历史资料新复建的二码头浮桥。


  大码头那被无数游人步履磨得光可鉴人的青石阶,1929年军械船粗重的缆绳磨痕,与2025年观光游船缤纷的灯影,在此刻叠印——东渐西被的文明潮声,跨越时空,从未止息。


  补记:归途之中,偶遇“云山诗社”的少年们正在此间进行暑期采访,问及会馆精神于今日当如何理解。我借记忆庑廊斑驳楹联作答:“糖浆凝砖三百年不散,皆因民心如蜜;草鞋压柱七千路未塌,全仗真理作梁。

  少年们颔首记录,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仿佛也融入了这条长街的历史长卷之中。□黄政棠